(三)
列位看官,到此我觉得有必要交待一下我自己了。
事实上,写此篇小文时,我已经失业三天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失业,但是我第一次被炒鱿鱼,而且还是加了辣椒来炒。按说我本应象爱伟大领袖一样爱我的这份工作——深圳一家广告公司的企划。因为我来这仅数月,就经历了公司解体,求职不易等生活艰辛。但我还是不能苟且于世,不能向即使是让尿憋死也要认命的现实低头。
可能是得益于之前我在桂林的一家知名医药企业做过七年的企划,我顺利通过面试,第二天就被差到湖南一家药厂,与一个作业小组一起去完成一项药品的企划任务。
2005年2月20日,我踌躇满志地踏上征程。我自信自己在药品企划这个行当浸淫了多年,又有在4A广告公司的经历,再加上自己对广告矢志不渝的热爱和悟性,做过的方案亲历的案例,也可谓汗牛充栋,搞掂这桩案子岂不是a piece of cake?一时间我也找了找那种大师的感觉,恢恢乎亦有了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在这种“大师狂想症”的兴奋折磨下,在轰鸣的车厢里,我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但现实还是来得太快,第二天我就立刻意识到我的想法有多么天真烂漫。传达这讯息的,是客户的营销总监。他个不高,也年轻,白面微有须那种,用湖北口音的普通话说:“我做过×美内衣、长×长×茶、张×宁胶囊,在这个圈子里我还是有些朋友,有点影响的。”本来我是那种弹簧性格,压力越大反弹越强,但这时我不免露怯。因为对方说的那些产品,的确是这几年中国市场上极其火爆的东西,我原来的公司虽然也有很高的知名度,但近年来新产品一直乏善可呈、不痛不痒,与这些产品相比,几乎微不足道。
当我正想理理思路,先从策略开始沟通一下,以确定企划的重点时,对方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策略问题不用再谈了,已经板上钉钉了。你们的任务就是把创意表现做出来,把报版文案写出来……”接着他开始分析起了保健品行业的龙头老大脑×金,在小题板上又是金字塔,又能标箭头的。跟着我也表现了一下,谈了谈所谓“广告诉求的利益价值链”。我说:“现在很火的好×星单词王,也用了您刚才分析的策略。它深谙普天之下父母们望子成龙的心理,告诉他们孩子要想出人头地,就要上好大学,要上好大学就要考试好,而要考试好,就得英语好,英语要学好关键在单词,要想记单词,请买好×星。您看,兜了一大圈,把这好×星和孩子一生的前途联系上了,父母能不给买吗?”客户的总监宛尔一笑,象是在夸我才思敏捷,总结道:“根据企业的实际情况,我们必须用‘猛派’的手法启动市场,快速上量……”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猛派二字,但咱没吃过猪肉可也见过猪跑,只是不曾想在这里识见到了那些勇猛异常的保健品药品的源头,原来如此。我自我解嘲般地表示自己孤陋寡闻第一次听说猛派时,客户的一位市场部经理不屑地说:“连猛派都不知道,还说做过什么营销?我96年在×株口服液、××K口服液刷围墙大字报时就这么干过喽!”我无地自容,羞愧难当,恨不得一头撞死。
后来我才搞清楚状况。湖南这家药厂是当地的一个重点项目,有漂亮的写字楼和宏伟的厂房,据说设备一流(我未得见,犹未可知),但目前产品销路尚未打开。这次我们要做的产品是一种儿童消食化积的中成药口服液,姑且叫它“好×”。它得到批复的功能主治是理脾和胃,消食化滞,也就是治中医说的“疳积”症,小儿厌食挑食、消化不良一类的毛病。对中成药我向来不敢妄加评论,只是一直让我挺困顿的是那些一车车拉进厂里看上去原本乱七八糟的枯枝败草,怎么就能经那么几口大锅一煮一熬,变成了出厂时包装精美、一车动辄上百万的药品呢?是什么在里面起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我不是学中医中药的,不敢胡乱揣测,宁愿相信那些都是优秀的药品,鲁迅先生说“中医是个有意无意的骗子”只是他刻薄的表现而已。要是那些药卖得不贵,我倒也觉得无伤大雅;要是贵得离谱,我经常要出离愤怒了。
所以这个好×口服液究竟好不好,是临床药效药理学研究的课题,不是我的命题。我只知道类似的药不在少数,也没什么出奇之处。但它有两个背景,又使它不同寻常:一、企业目前急待用它开路以缓解现金流严重不足的窘境;二、它贵达四五十元一盒,同类同规格的药品多在十几元(想起小时吃过的乳酶生,不过才几块钱)。因此,好×口服液命中注定要天将降大任了,常规的营销企划根本无济于事,它必须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据说我来以前,我们的老板已和客户就定位策略达成了共识。我不知过程,只知结果,结果就是,好×口服液绝不能仅仅说解决消化问题,那样会和一大堆竞争对手周旋,对其昂贵的价格也不能构成支撑,而是应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们要强调吸收,它能帮助儿童自主地有针对性地按比例地按需要地按时地从膳食中摄取营养物质,建立动态平衡吸收系统,彻底战胜儿童营养失衡。你看看人家,多了不起,轻点兰花指,便化腐朽为神奇。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不服不行!真有这药当然好,那不止是中国孩子的福音,简直就是全世界受苦受难儿童的大救星。
这就是“定位”,猛派第一招——“功能无极限”。你顺着这杆往上爬,不久就会看到这个定位还可以和孩子的一生运命休戚相关。近期利益与远期承诺高度和谐统一,猛派的功力还真不是盖的,火车不用推,牛皮不靠吹。对于这个定位本来我还和客户私下里争了一下,我认为把它定位在解决儿童厌食上也就够了,君不见有多少父母为给孩子吃口饭“朝为青丝暮成雪”,好×如能解决这个问题也是功德无量。客户自然狠批了我的错误观点,理由还是这不足以支撑四十几块的价格。我当然没有蠢到问“那为什么不卖便宜点呢”的地步,只好说保留个人意见。结果,我们带队的总监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不要再和客户起争执,策略已定,该干嘛干嘛。
我自然无话可说。接下来首先必须编机理,注意是编啊,编造的编。我们以前是不用写机理的,最多就是将功能主治阐释一下,让消费者好懂一些。可就这还经常遭到老板的训斥,他是专家,药典委员会委员,对说明书一类看得很严,一般自己写,我们这种外行写最好的评价是“小学没毕业”。所以,在我看来,原公司做事还是非常严谨的,负责任的。
编机理是猛派第二招——“专业扮靓”,晓之以理。猛派药品大多有令人目眩神迷的动人机理,什么因子、什么效素、什么微循环、什么微生态、什么体内垃圾、什么大肠宿便,多了去了。客户的总监让我们把沟通的重点放在消费者身上,而不是医生,潜台词就是机理不用太专业,能自圆其说就成,但关键是要新、奇、特,有煽动力,能划时代。我们几个分头开编,我好歹学过生物化学、营养学课程,但早在十年前就已成往事,不要再提。一时间我无从下手,不象他们几个唰唰唰就编出来了。因为我始终认为至少不能犯常识性的错误,比如你讲吸收,如果把吸收的功能张冠李戴到了胃部,岂不贻笑大方吗?于是我在春寒料峭的北风中绕着厂院子走了N圈,从地心引力想到胃动力,从盘古开天劈地想到三个代表,终于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想起了能量守恒定律。有了,中医不是说气血不足,脾弱体虚吗?这不就是在说儿童缺乏能量,而好×可以补充吸收所需的能量来源,而且还可精确调节自应吸收。嘿,看来得个诺贝尔医学奖也不过尔尔,阿基米德洗澡时发现称王冠的方法,哥们洗澡创建能量吸收学说,看来我没早当猛派简直就是天妒英才!
机理通过还算顺利,但元宵那晚我和大家起了冲突。开会时,总监让我们第二天开足马力,全力以赴编报纸广告文案,我表示自己可能做不来。因为我们还是要讲一点良心的。总监觉得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实际上我比他们都大,但我好象最幼稚),他说你不干别人也会干,客户是上帝之类。我隐忍不发,但当其他几个刚出道的同事也附和着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喝道:“做药品还是要讲良心的,本来病人就是弱势群体了,需要帮助,我们还要捅他一刀吗?”此言一出,也就确定我在这间公司的气数到头了。
但没有马上便走,接下来两天只是被孤立,不派活干,我也乐得清闲,一任他们挥汗如雨地编软文。软文可要专门解释一下,它泛指报纸上那些看起来不象广告象新闻的一类新文体,不知是何方神圣所创,杀伤力极强,唬消费者于无形。因此,有诗赞曰:软文不软,硬如茅石。硬广太赤祼祼了,不易得手,换成软文,假第三方之口,托报纸的公信力,忽悠效果显著。但软文发展到今天,早已撕去了羞羞答答、欲盖弥彰的遮羞布,变得比硬广还硬,特指那些满版全是字的报纸广告。
头几篇软文被客户毫不留情给否了,原因很简单:太软,没有猛派风格。看到我们没有猛派经验,客户的总监拿出一大堆他收集的报样和自己的案例,全是类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的那种粗大黑体标题构成的软文。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们除了自惭形愧,没有别的。猛派就象奥尼尔,我们只能是小儿科。该总监一再要求我们写好标题,要有冲击力、杀伤力。比如报样里有一个清脂茶的,标题是“你的将军肚里全是废油!”(我戏称将废油改为泔水可能更好),有个活×素的叫“让全世界二十亿个胃都舒服起来”,还有个解糖的什么×鳝素,号称“全球治疗糖尿病革命性新突破!”我孩子气地问了一句:“这么说有人信吗?”这显然挑战了总监权威,他一脸轻蔑:“你以为消费者和你一样聪明?不信的话我投什么广告,一期全版最少6万,卖不掉货傻B才干。我告诉你,当年我们在西安,一星期就卖掉上千盒,好几十万!”我差点没晕倒。想当年我也在武汉推广公司的一个药品,每盒才7块钱,处方功能和××养颜胶囊差不多,但我们只说了能清热解毒,结果吆喝了一夏天,就是没几个人上当,全年才卖了二十几万,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啊。看来我不能再轻视猛派了。
我抱着“师夷之技以制夷”的想法,好好解剖了一个麻雀——该总监亲自操刀的“长×长×茶”,还是登在伟大祖国首都晚报上的。一共九篇,每周一篇,按时间顺序一排,把内容一分析,才发现这猛派逻辑何等严密,手段如此高明,就在这时候联想到了《卖拐》。